“燕燕,飞过殿,殿门关,飞过山……”已流传6个世纪的这首温州童谣,蕴含着明代历史上一桩震天撼地的大变故,一出帝王之家骨肉相残的大悲剧:明太祖朱元璋太孙建文帝朱允炆即位后,皇帝的宝座还没坐热,向怀觊觎之心的皇叔、燕王朱棣就乘建文削藩之机,打着“靖难”、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从封地北京起兵南下抢夺侄儿的帝位,史称“靖难之役”。建文四年(1402)六月,燕军从金川门攻进南京城,宫中火起,皇后死于宫中,建文帝下落不明。
以后,就有许多扑朔迷离的故事流传民间。许多人都相信建文帝没死,而是从地道逃出,剃发为僧,流落蜀、滇、贵、浙多家寺庙,直至明英宗时尚在人世。明人史仲斌《致身录》记:“甲申八月十三日清晨,斌随师为两浙之行。杭州计游廿三日,天台、雁荡计游三十九日。”这里说的“师”即出家后的建文帝。据此,建文帝还曾到过雁荡山。但建文出亡的事史无确证,对史仲斌的《致身录》和《从亡随笔》,不少后世史家都认为是伪书。朱彝尊对“靖难之役”这段历史做过认真研究,认为两书都不可信,近代史家孟森称朱彝尊“所言皆极公允”。
这样,建文帝到过雁荡山的事自然也随之被否定了。但建文帝的一位旧臣——洪武时当过吏部侍郎、建文时任太常少卿的高逊志,却的的确确在靖难之役后出亡雁荡山,最后还埋骨于雁荡山芙蓉峰下。
高逊志,字士敏,原籍河南萧县(今属安徽),徙居浙江嘉兴,有一个时期客居苏州北郭(北门),与大诗人高启为邻。其时卜居北郭的还有王行、徐贲、唐肃、宋克、余尧臣、张羽、吕敏、陈则等。这十人结诗社,号北郭十友,又称十才子。后高启被朱元璋腰斩,王行、孙贲坐蓝玉案死。高逊志则活到靖难之役后。燕兵攻陷南京,朱棣称帝(永乐皇帝),建文旧臣被杀或自杀的甚多,《明史》道是“靖难之役,朝臣多捐躯殉国”。但高逊志结局如何却说不清:《明史》谓“燕师入,(高逊志)存殁无可考”,也有人说他自杀,而刘琰《嘉兴府志》、赵灜《嘉兴图纪》则说他“卒于官”,“卒谥文忠”,属正常死亡了。直到清代康熙年间,朱彝尊才搞清真实情况。
朱彝尊是清初大诗人、大词家,同时也是一位著名学者,参加过《明史》的修撰。朱彝尊有个朋友叫蒋楚樨,一次,蒋楚樨让朱彝尊看蒋家的族谱,朱在谱中发现蒋楚樨远祖蒋竞的一篇祭高逊志的祭文。蒋竞是高逊志的学生,建文时曾任文渊阁侍书。朱彝尊是嘉兴人,对有关高逊志这位乡先辈的事很感兴趣,就把这事写进了他的《静志居诗话》。文中引录了蒋竞《祭高太常文》的主要内容,大意为:
壬午(建文四年)九月三十日,我的老师高士敏先生去世。老师因国破家亡,隐居到东瓯的雁荡山中,衰残之年,备受疾苦,仆人逃遁,身单影只的老师自誓做饿死首阳山的伯夷、叔齐。多谢老天成全,小子蒋竞也以未死之身,来偷安于此山,得与老师邂逅,我们师弟两人相对如梦寐,泪流不止。哪知我侍奉老师才50天,老人家竟遽尔长逝。临终之时,老师以手指划一个“恨”字,过了片刻,又说道:“复何恨!”“复何恨”三字,表露的正是老师泣血椎心万古耿耿的长恨啊。穷途末路之际,我实在无力安葬老师,连为他老人家买一副棺木都不能。幸好林中有山民砍倒一棵大树,树身有一空洞,大可容人,我求得砍树的老樵夫同意,将老师的遗体收殓进树洞里,埋葬在芙蓉峰北……
祭文的结尾写得极为悲怆,可谓字字血泪:
呜呼!天降丧乱,萧墙祸起。君国殄瘁,臣所当死。博浪无椎,环柱失匕。遁迹空山,洁身以俟。邂逅之间,师师弟弟。命之穷兮,师疾不起。为营一坏(pī),山涯水涘。杖履莫追,涕泗曷已!
“博浪无椎”、“环柱失匕”用张良、荆轲刺秦王典,分明把朱棣比作残暴的秦始皇。在建文忠臣的眼中,朱棣以武力推翻合法的建文帝,是篡位,是窃国,对建文旧臣大开杀戒,乃至株连十族,残忍不亚于秦始皇。而从当时的情况看,一般民众,尤其是江南的老百姓,对建文帝也多持同情态度,甚或有以身殉之者,如《明史》列传三十五所记:“台州有樵夫,日负薪入市,口不贰价。闻燕王即帝位,恸哭投东湖死。而温州乐清亦有樵夫,闻京师陷,其乡人卓侍郎敬死,号恸投于水。二樵皆逸其名。”盖因建文帝为政宽仁,省刑轻赋,一改其祖朱元璋的酷苛,百姓对他印象颇佳。孟森说:“建文之政,若不轻弄兵,或能用将之贤者,其举动无不优于列帝。”今人或可因永乐皇帝后来的有所作为而不计其残暴的一面,但当时的人们却有自己的是非爱憎标准。
朱彝尊在引录蒋竞的《祭太常文》后,又举了高逊志的两句诗:“生死若无慑,宠辱何足惊”,赞叹高逊志坚守气节“盖矢之有素矣”。高逊志是诗人,他遁迹雁荡山时有否写过诗,无从得知。今存高逊志《啬庵遗稿》,诗文各一卷,乃其十世孙博采其遗作汇编而成,集中无雁荡篇什。想来诗人在雁荡之时,正是贫病交加之际,纵有所作,一瞑之后,人琴俱亡,也无从寻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