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风景是会消逝的。昔日浙南乡村常以樟树为风水树，几乎村村都有几棵绿阴如盖的古樟，树下搁几块大青石供人歇息，如今各村的古樟已所存无多。上世纪50年代末我读小学时，学校旁边有一棵树龄几百年的古樟，大可四五人合抱，后来被卖给外乡的熬冰人熬了樟冰。熬冰人在那里足足忙了半年，那个学期我们天天闻着樟树油散发出来的辛辣气味。
从前雁荡山的樟树也很有名，万历《温州府志》说“树大堪为船”；明人陶望龄记“岭店驿内有豫章树(樟树的一种)，四人萦手絜之，不尽十咫”；清人李象坤记“灵岩寺前樟子熟时，群猴依为数月粮”。樟树不仅可炼樟冰，也是重要的工艺和建筑材料。早在北宋，朝廷就因造玉清宫来雁荡山采伐豫章树。而近代最终导致雁荡山樟树的大量消失则是炼樟冰。近人著的山志说：雁荡山“山间旧多樟……前年有熬冰者来山，而樟无大小将绝矣”。那是民国年间的事。
消失的不止樟树，还有古松和乌桕。从沈括、楼钥到魏源、江弢叔、康有为，前人多强调雁荡是石山。魏源的名作《雁荡吟》一开头就说：“何山不奇泉与石，石不离土兮水不离石。何故雁山天破格，肤去发髡惟骨岌。水尽空际飞，石尽天外立。”康有为甚至以雁荡是石山、天台是土山来解释天台为何“与雁荡泉瀑丘壑之胜相去远矣”。但万事不能强调过头，一过头便易产生误导，说雁荡是石山，便以为雁荡只有一大堆石头，寸草不生，那肯定是错的。其实雁荡山的北部和西部并不缺土，颇适合树木生长。当年因造玉清宫伐木雁荡山，很可能是在这两处采伐。施元孚的山志记樟树，就说“西外谷和荡阴多有之”。雁荡山北部多峡谷和溪流，有一条溪叫松坡溪，施元孚说：“以溪浒多松，故名。”但到了民国初年，地人再作山志时，却在“溪浒多松”前加上两个字“昔日”，可见这时松坡溪畔已无多少松树了。
雁荡山的中心区域，如今说的灵峰、三折瀑、灵岩、大龙湫四景区，最具石山特点，但也间有古松生长于高崖巨石间。施元孚记：“山多古松。能仁寺东旧有大松一枝，曲干跨涧，苍秀古怪，望之如虬龙，宋人有赋之者，称为万年松，相传明末为火所焚。又上龙湫一种，一管五髯，名五鬣松，髯短而葱茏夺目。”到民国时撰志时，连五鬣松也不见了，又道“山中多松，惜少古者”。这和施元孚说的“山多古松”正好相反，从清乾隆到民初，仅两个世纪，变化竟这么大？从民初到现在又过去了近百年，时间也足以使当年的小松变成古松，但如今雁荡山仍是松虽多而古者少。雁荡山的松树属马尾松，只有长够年岁才好看，不比黄山松自小就显姿态，所以老松尤为珍贵。记得十几年前，雁荡净名谷口有一片松林，大概已历相当岁月，初具森森气象，颇为养眼，后来忽然消失了，每每为之惋惜。
为之惋惜的还有西外谷的乌桕树。西外谷相当于现在的雁湖景区，是南边游人入山的通道之一，往觅雁湖的必经之地。有芙蓉溪贯穿境内，溪两边谷地相对开阔，村落相望，昔日山民常在溪畔地边植乌桕树。乌桕，江南野地多有，鲁迅先生曾撷入《好的故事》，和碧水村姑满天云锦同列为山阴道上美景。桕叶小而厚实，老叶红中透紫，不及枫叶轻盈鲜亮，却比枫叶要沉着。乌桕叶落光后，留下满树白色的乌桕籽，还是十分好看。桕籽表层可制蜡，籽肉可榨油，是山民的一宗收入。西外谷的乌桕树之美，在明代乐清籍作家何白笔下有十分生动的表述：“……乌桕动以万计。时初冬，桕叶著霜如丹砂，笋舆穿红叶间二十里，衣袂皆紫，若驭冷风从天台赤霞中经度也。”但现在去那里却无复何白笔下风光。西外谷乌桕树的消失，大概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后的事。
真济寺的桂花林，也是一处难得的美景。这片桂花林原是孙科母子所赐，其时为1934年秋，时任国民政府立法院院长的孙科奉生母卢夫人慕贞来游雁荡，下榻凈名寺。第6天，孙科一行游雁山十八古刹之一的真济寺。此日恰是孙母诞辰，又是中秋节，风烟俱净，溪山静好，孙母心情甚畅，在真济寺作小憩时，闲谈间说到这真济寺一带环境真是清幽，若能在此间种上一些桂花树，这会儿正是桂花盛开时候，在这名山古寺赏桂，那就更美妙了。原来孙母最爱桂花，这几日游下来，觉得雁荡山万般皆好，所憾就是缺桂花。孙科记着母亲的话，回南京后即派人到上海江湾叶园购珍品桂花树200株，有金花、银花、月季等品种，运到雁荡，委托当时雁荡名胜建设委员会委员潘耀庭在真济寺前辟地栽植，命名为“桂花林”，并由立法院秘书长梁寒操作《桂花林记》，立碑记其事。几年后，真济寺重修一新，桂花也已成林，每当桂花盛开，“天香云外飘”，“山寺月中寻桂子”，吸引了众多游人。可惜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沧桑，真济寺桂花树大多被伐作薪，十不存一，寺舍长期改作林场职工宿舍，如今也破败不堪了。
许多原因——人为的或非人为的，都可以使曾经有过的风景消逝，所谓“花无百日红，人无千日好”。美丽的消逝使人惋惜，但有时也无可奈何，因此当它还在时，我们要好好欣赏，并学会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