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风景似乎也有个雅俗之分。俗人游山,只把注意力放在这块石头像什么那座山峰像什么,导游指指点点津津乐道的也就是这个像什么那个像什么。有时我很厌烦导游的这种喋喋不休,也很厌烦那些一味描述景点形似的游记。总觉得,懂得体察领会山水神韵、山水精神的才是雅人,才叫做会看风景。
像雁荡这样以奇峰怪石取胜的名山,按明代作家、书画家王思任的说法,是“造化小儿时所作者,事事俱糖担中物”。拟人肖物景点之多冠于众山,而且移步换形,如果一一去描摹景物,那可要累死作者烦死读者。方苞聪明,看雁荡写雁荡,只盯着雁荡山的气象和精神。他说“凡山川之明媚者,能使游者欣然而乐”,而雁荡山则有别,“仰而观,俯而视者,严恭静正之心不觉其自动。盖至此,则万感绝,百虑冥,而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。”
但事情又有另一面,人在山水之间,如果一味“严恭静正”而排斥“欣然而乐”,这也未必可取。俗人且不论,即便雅人,不远多少里地跑到名山来,也总要找些乐趣。
有一则流传很广的趣闻,说是当年名人蔡元培、吴稚晖和邵元冲、张默君夫妇,还有后来当了北大校长又因“新人口论”而贾祸的马寅初,一行人来游雁荡山。蔡元培是前清翰林出身,吴稚晖是民国元老,文才口才都十分了得,邵元冲、张默君、马寅初也非等闲之辈,无疑都是雅人。那天他们来到梯云谷云潭瀑,马寅初走得热了,爱那潭水清凉,便跃身入潭畅游起来,蔡元培笑道:“此潭可有名称?”生性诙谐的吴稚晖戏谑道:“洗马潭。”(蔡等来雁荡的时间有几种说法,一说是1936年5月,一说是1937年秋,当以前一种说法为是,因为邵元冲在1936年12月的西安事变中就受伤不治而死。还有说马寅初是1934年来的,那就和蔡元培他们不搭界了。)
还有一个例子是乐清籍学者、诗人吴鹭山先生。他在所著《雁荡诗话》里说:“雁荡多奇峦怪石,山中导游者必欲一一以物像名之,庸俗可笑。但如老僧岩、金鸡峰及老猴峰等确甚相像。尤其是老猴峰,兀立凈名谷口,人们在吉星桥上望之,宛然一老猴昂首看天,眉目似亦毕具……古今诗人,对老猴峰的题咏亦很少,这是一个缺陷。”1977年夏末,他和老友徐堇侯避暑雁荡山蓼花楼,相与吟咏,吴鹭山曾有句:“老猴能肃容,伫立更披襟。”原来那老猴峰远看宛如披着一袭衣袍,俗称“老猴披衣”。吴鹭山又作词《卜算子·索堇老同赋》:
落落看乾坤,兀兀经风雨。八表鸾凰何日归,独立还延伫。
有味是长闲,赢得须眉古。腾掷无心学挂枝,况肯当筵舞?
用的是传统的“美人香草”、借物言志手法。吴鹭山先生于1957年因言贾祸,20年坎坷生涯而终不夺志,确是难得。
徐堇侯生于1896年,属猴,吴鹭山常以“猴兄”戏之。不久,苏渊雷先生也自平阳冒暑来雁荡聚会,相与盘桓7日。“良朋远莅,喜不可言。蓼花楼正傍老猴峰,而渊雷(生于1908年)与堇侯生年皆属猴,自谓三猿同命,传为佳话。”故苏渊雷先生词《虞美人》中有云“蓼花嶂畔老猴峰,一笑三生阔别此相逢”。时逢七夕,吴鹭山因赋《水调歌头·纪梦》一阙索和:
一笑挟明月,双槕舞蛟螭。银河重泛词客,四望碧琉璃。早有天孙凝伫,苦道龙梭织锦,字字写相思。流霞开潋滟,醉墨乞淋漓。
将把盏,忽搔首,念归期。故山佳处楼阁,刚谱玉参差。须待三猿吟就,了却二灵公案,来报鹊桥诗。下界看群动,野马正纷驰。
诗人游山吟咏,咏物(景物)之作多的是,如果不是一味铺写外形,而将感情融入,寄托怀抱,就能化俗为雅。汤显祖游雁荡,作《雁山迷路》:“借问采茶女,烟霞路几重?屏山遮不断,前面剪刀峰。”那意味就十分深长。王十朋的《天柱峰》、《天聪洞》、《大龙湫》等诗,写的是自然景观,寄托的却是他爱国忧国的一片情愫和建功立业的抱负。
已故乐清籍作家、学者洪禹平先生写过一篇《游大若岩沉思录》,其中一则《十二峰与审美层面》专讲山水审美问题,给人良多启发。他把山水审美分为三个层面:第一个层面是较浅的初级层面,一般都离不开具象的感受和欣赏,这在奇峰异石的观赏中表现得最为普遍和突出;第二个层面是较高较深的审美层面,是对格调、韵味、气象、气候、气派等较为抽象的审美感受和领悟;第三个层面是最高最深的审美层面,该是宗炳所讲的“澄怀昧象”的境界,即达到哲学和宗教的高度与深度。归纳洪禹平所说的三个审美层面,可以说第一层面是俗人的层面,第二层面是雅人的层面,第三层面是哲人的层面。这个哲人的层面很难达到,方苞所说的“严恭静正”“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”庶几乎近之。洪禹平还认为,第一层面虽然浅陋,但能使人得到感官的愉悦甚至某些心灵的慰藉,因此不必鄙薄;而且所谓“初级”和“高级”,也并不绝对,其间似乎有相通之处。
这所谓相通之处,就是俗和雅的关系。雅俗之间其实并非水火不相容,俗不妨雅。你如果是雅人,实不必拒绝俗人之乐,心态一旦平和,雅人便能深致;以你雅人之手眼,俗也可以立刻转化为雅,如同俗人眼中的“老猴披衣”,一进入吴鹭山先生的笔下,马上就“雅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