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谢灵运以降,古今文人写雁荡山的诗文数以千计,其中也不乏名篇佳作,但要论片语而具神力,一言而可兴邦,则不多,“江南畸人,浙江小官”(赵之谦语)江湜所作“欲写龙湫难着笔 不游雁荡是虚生”一联可算一例。
江湜(1818—1866),字持正,一字弢叔,别署龙湫院行者,江苏长洲(今吴县)人,生当道光至同治年间。咸丰史称“苦命皇帝”,而江湜则可谓此时的“苦命诗人”:三应乡试不举,只好或作塾师,或为人作幕,借以糊口,直至咸丰七年(1857)40岁时,才由其表叔彭蕴章为他援例捐了个从九品“分浙试用”的差使,在杭州都转盐运使营务处掌文书。太平军兵临杭州时,他从乱军中逃出,投奔到在温州任永嘉县令的好友陈子余处。未几老家却又传来噩耗:其父在苏州城破后,被太平军所杀,其母和一妹亦投水而亡。3年后,江湜被任命为乐清长林场盐课大使,次年调杭州佐治海运,过了一年即病死,终年49岁。死前自作挽联:“天赋清才不登上寿 诗追变雅自居古人”,穷塾师、小官吏、大诗人——陈衍所称道的“咸同诗坛之雄”,就这样了却一生。
江湜曾两游雁荡。第一次是咸丰十一年避乱温州期间。家难后不久,因心情沉重,好友陈子余的叔父陈树南为转移他的痛苦拉他去游雁荡。这次江湜作有骚体诗《大龙湫题壁》:
嶂连云兮山四围,仰飞瀑兮从天来,倾万斛之珠玑,为我心兮写哀。噫!风尘澒洞兮故里为灰,非龙湫之宴坐将余生兮焉归?
家破人亡,故里为墟,倒不如在这大龙湫下宴坐,了此残生!心情之凄苦溢于言表。其时龙湫庵僧曾山人答应为他在大龙湫下觅地结庐,可见“龙湫宴坐”云云并非泛泛之说。只是不久后平阳金钱会起事,杀进永嘉县衙,陈树南在这场变故中丧生,江湜翻墙逃出,尔后就到福建当塾师去了。结庐大龙湫的打算没有实现。
第二次是同治三年在乐清翁垟任长林场盐课大使期间。这次心情好多了,可谓兴致淋漓,从他写的诗中也可看出:“醉拖方竹杖而去,拄过大芙蓉村乃醒。”此时江湜在长林场任职,官位虽低,生活还算安定,而且结交了黄梦香等一批当地文士,诗酒往来,颇不寂寞。他的大部分雁荡题材作品都写于这期间。
说是“欲写龙湫难着笔”,江湜自己还是一写再写,诗、联、画、书,这么多种艺术形式他都用上了。诗十题12首。联3副,上文提到的那副之外,另两副为:“雁荡无卧石 龙湫若悬河”、“雁荡自奇不附五岳 龙湫所注别为一川”。画若干幅,有《龙湫图》、《龙湫院图》等。书法有自书所作雁荡诗手卷。
江湜的诗对雁荡山风光有很生动的描述,但又不仅止于模山范水,而是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。雁荡山是他理想的安身立命之所。在此之前,他到过许多地方,“东游齐鲁揽泰岱,南涉闽峤窥沧瀛”(薛时雨语),但都没有像对雁荡山这样动情。其间原因可能很多,比如他的暮年心境,比如温州的气候比较理想,但最主要的恐怕还是雁荡山的美丽风光对他的巨大吸引力。他在《雁宕归后作诗寄雪樵》中说:“有人重赴琼林宴,而我重为雁宕游。可笑菀枯同一瞬,未知名姓孰千秋。”把重游雁荡和重赴琼林宴对举,还说到底哪个更有意义难下结论,这样措辞再无第二人。
雁荡是他的所爱,而他最爱的是大龙湫。他的3副联语,都是将龙湫和雁荡对举。他的12首雁荡诗,有5首专写或涉及大龙湫。重游雁荡前,他在长林场任所,雨夜“卧听檐下瀑,想到大龙湫”,进而想到当年曾山人答应为他在大龙湫觅地结庐的事,“莫负山人约,茅庵为我留”(《有怀雁荡旧游三首》)。终于启程赴雁荡了,乘醉路过大芙蓉村,遥望雁山云影,又想到结庐大龙湫的夙愿,不胜感慨:“此心空与龙湫约,何日能营宴坐亭?”(《将重游雁荡过大芙蓉村作》)。及至重见大龙湫,他用瑰丽雄豪的笔调,写下了气势磅礴的七言长诗《大龙湫》,有趣的是,他竟用这两句收束全篇:“山人许我结庵处,为问曾否牵云梦?”从雁荡归来后,他在写给老友雪樵的诗中又一次提到结庐的事:“他日凭兴遥见贺,买山买得大龙湫”,念念不忘,执着如此。写诗之不足,又兼之以作画。他画大龙湫,也画想象中的龙湫院,又请人在《龙湫院图》上画了自己的僧装像,署名“龙湫院行者”。
江湜的这幅《龙湫院图》后来送给了黄梦香,黄梦香作诗《弢叔江君将之杭,以〈龙湫院图〉见赠,作诗题后,兼以送别,即次其集中〈答子张作西湖图见寄〉韵》答之。现在有些文章说江湜赠黄梦香的是《龙湫图》,其名联“欲写龙湫难着笔,不游雁荡是虚生”就题在这幅《龙湫图》上,由此很快在温州流传开来。但从黄梦香答诗的题目和内容(诗中有句道:“更愿他日寄图添画我,从公重访龙湫登雁湖”)看,可以断定江湜赠黄梦香的是《龙湫院图》。至于那副联语是题在哪幅图上,可惜现在已找不到原作,无从判断。江湜画龙湫图不止一次,早些时候他曾画龙湫图赠赵之谦(江湜诗《赠撝叔龙湫飞瀑图》),后又将自己珍藏的龙湫观瀑图请薛时雨题识,薛时雨因作《题弢叔龙湫观瀑图》诗,从诗中“寿之图画藏箧笥,要我秃笔相品评”两句看,薛时雨品题的这幅《龙湫观瀑图》显然是江湜自藏的。据说江湜善画而很少作画,于大龙湫却一画再画,可见其对大龙湫的倾心了。
江湜对自己的雁荡诗颇为自负。温州博物馆藏有他的书法多件,其中一个手卷写他所作雁荡诗七八首,后有跋语两节,一曰:“游雁山诗数首,自谓与古人差足颉颃,每每手录。”一曰:“此纸拟自存,忽为昆南兄有欲炙之意,既不能吝,因属秘藏,勿令他人攘去,以志交谊。”
生年不满半百,即贫病而死,诗人结庐龙湫的愿望也终至落空,但他若地下有灵,知道如今雁荡山所有的导游和无数游客都在念诵他的名联:“欲写龙湫难着笔 不游雁荡是虚生”,当可稍减遗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