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荡山的兽类,清人曾唯纂辑的《广雁荡山志》列有仙马、山牛、山羊、熊、猴、金丝猿、犺獚(猿属之大者)、獾猪、野猪、竹豚、田狗、竹狗、玉面狸、香狸、五段狸等十五种。遗漏肯定是有的,例如老虎不见于“广志”著录,而古人写雁荡山的诗文中却每有提到。《清稗类抄》里有一条记宣统二年(1910)冬芙蓉人包某等设计在能仁寺前山坑里焚毖三虎,可见到清末雁荡山尚有老虎。曾唯著录雁山物产有一个原则:“与他处无异者不录”,换言之,他著录的都是有点特别的。
其实,曾唯著录的山兽本身也是平常之物,并无麒麟一类的神兽。所谓“异”,乃是民间有关这些兽类的传闻给它们涂上的神秘色彩。比如熊,原是分布很广的兽,世界各地皆有,从寒冷的北极到炎热的非洲都有熊的踪迹。雁荡山的熊,“形似人而长大,山中人呼为野人,有力能拔树,又名为人熊”。这些“人熊”生活在雁荡山西北深林之中,善于攀树,能将几棵并立的大树树枝拉拢扭结成一个巢,夜里栖息巢中,白天下树觅食。这种生活很像传说中的有巢氏时代的人类生活。雁荡山的熊有时也横木为榻,山志记载:“康熙十一年,西北谷北山深处,有‘野人’横大木十数枝,上履茅苇如榻。僧出樵,见之,遂记以归。聚众往,共相骇异,亟还,恐‘野人’至。”
仙马,又叫山马。《广雁荡山志》引《瓯江杂志》:“一名山马,似马而大,长颈而多鬃。能历险如山羊,山中人间有见之者,呼为仙马。”施元孚记载,乾隆二十年(1755),有三个游方僧人曾在道松洞前与仙马相遇,开始以为是怪物,一时被吓呆了,后来看清那怪物像马,见人就回头朝千佛岩飞奔而去,如履平地。施元孚还说自己曾亲睹仙马,那是乾隆二十八年初春,施元孚带着儿子过雁荡桐岭(东岭),见一匹马立在半山坡上,相隔仅一箭之地,那马脖子特长,躯体特大,身躯和尾巴漆黑,只有鬃毛是雪白的。父子俩盯着马看,那马良久一动不动,待到儿子向它呼叫,它才飞奔山冈而去。仙马也好,山马也好,实为野马。野马只有人迹罕至的大草原上才有,江南原不产马,雁荡山怎么会有野马呢?委实有点怪。
牛倒是江南常见之物,山区多黄牛,平原多水牛,但都是家畜,不见有野牛。《广雁荡山志》所列的“山牛”是指野牛,施元孚说它“状若水牛,角锐而坚,能历险,逐虎豹”。《东瓯遗事》记载:“南閤散水岩下有巨潭,大雨潭涨,见兽如大牛,自潭乘流东下石门潭入海,居人呼为木兕,谓三年辄一见之。”“兕”在古书中是指雌性犀牛。《东瓯遗事》所说的“木兕”,恐怕和施元孚说的“山牛”是同一物,即野牛。但野牛只栖息于热带、亚热带阔叶林、竹林或稀树草原,成群生活,雁荡山的地理环境不像是野牛所能生存。
雁荡山还有一种叫狗头虎的兽,《广雁荡山志》没有记载,而见于《清稗类抄》,其中有一条记载人兽搏斗的故事,开头说:“温州雁荡山产一兽,全身为虎形,头略小,类狗,人呼之曰狗头虎。威猛不及真虎,而凶狠过之。喜搏食牛羊,牧者常戒备。狗头虎见人众,亦无惧,且往往被其伤害。”
某年春,一日午饭后……隔溪竹林中有一兽,狗头虎也。黄毛蒙茸,止于林中,搏一羊,吮血嚼肉……时有周某欲击之,谓若能获得,作下酒物,岂不大快。蒋与同侣各携坚木棍以出。蒋力较诸人强,遂绕道伏于桥之南端墙侧,盖预知其必向此而行也。周率三人出大门,大声发喊以吓之。虎乃弃残羊向桥而奔,蒋举棍突起,击中其耳府。耳府鼻观,为兽之要害,最易受伤之处也。虎大吼,回身跃墙出,超过四丈余地。五人亦大喊追之。虎沿溪狂奔,溪中白石累累,有粗如杯者,大如碗者,被虎爪打击,若弹丸之出于炮口,呜呜四射。适以老人肩物止路旁,警告蒋曰:君等无火器,欲与之搏乎?五人闻言大慑,勇遂顿减,为之木立。虎渐奔渐缓,向溪东十井阬而去,至阬口,频频回顾,其目光炯炯,虽距离较远,尚极可怖也。
别处,如本省的台州、江苏的镇江以及北方的一些地方,也有狗头虎的叫法。狗头虎何物?有人说就是狼。但从上文对狗头虎的描述,似乎又和狼有所不同。“温州雁荡山产一兽……”作者的语气分明不把狗头虎当成狼。我家乡有一种野兽,俗名“大猫狗”(大猫即老虎)或“狗豹”,大概也是此物。可能都是狼在各地的不同叫法。《清稗类抄》此文不知抄自何书?
《清稗类抄》还有一条《金香国杀狗头虎》:
金香国家雁山东内谷之芳垟村,其豚栅(猪圈)旁有柚树一,大可合抱,倚墙而植,与墙相距尺许。一夜,有狗头虎经墙外,闻豚鸣,即自墙外跃入,正落自柚与墙之空中。墙以乱石砌成,厚数尺。虎腹部柔软,树又上锐下丰,四足悬空,渐渐挤下,至不能动。翌晨,为香国之仆所见,虎目突口张,涎沫纷垂,尚挣扎思出,唯绝未号叫,盖惧为人所闻也。旋集众取枪械击杀之。
这只狗头虎运气不佳,自取灭亡。但我读这段文字至“尚挣扎思出,唯绝未号叫,盖惧为人所闻也”,却深深为之感动。对生命的留恋,这是众生的本能,佛家戒杀生,动物保护主义者反对虐待动物,你虽不能奉行,但得承认他们的情怀是伟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