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崖碑刻,是前人留在石上的记忆。
雁荡山共有300多件摩崖碑刻,灵岩景区的龙鼻洞尤多,被称为雁荡碑窟。雁荡山的摩崖碑刻,不能说没有一处属于方苞说的“愚僧”“俗士”所为,但总体来说,是值得珍视的人文景观,足为名山增色。这些摩崖碑刻的作者多是诗文、书法高手,因此有较高的艺术价值。有些题名,虽缺少文学和艺术上的趣味,但因时代久远或题名者身份特殊,如唐开元二年(714)太守夏启伯在雪洞的两处题名,唐代包举和北宋沈括在龙鼻洞的题名,也自有其史料上的价值。
在前人看来,书之石头比书之竹帛或许更能久远。但石头也会风化溶蚀,还有杂草乱木的屏蔽,后刻对前刻的覆盖等等,石上的记忆也难保永远清晰。而一些题刻本身的语焉不详,也会让人摸不着头脑。于是就有了后人的寻寻觅觅、搔首踟蹰、满肚子疑问以及突然发现的惊喜,有了一些颇可言说的故事。
大龙湫瀑前潭口横卧的巨石上有传为初唐诗人杜审言的题名,最早见于明代嘉靖时歙县人王献芝的记载,他在《游雁山记》中说:“近崖有潭,潭畔乱石磊落,石上有题‘杜审言来此’字。”清道光六年(1826),年轻时曾流落雁荡山,后官至吏部尚书的朱士彦重游雁荡山,在所作《游大龙湫》诗中也提到杜审言的题名:“诺讵那踪未易寻,杜审言题犹可觑。”但著名金石学家、嘉善人戴咸弼于光绪三年(1876)来游雁荡山时,他看到石上的杜审言题名,“杜”字已只剩“木”旁,“此”字已不见。待到当代温州学者吴鹭山于上世纪30年代游雁荡山时,“杜”字已整个模糊不清。而我们如今看到的,就仅剩下“审言来”三个字。在这里,石上的记忆似乎反不及纸上的记忆久远了。
杜审言题名不见记载朝代年月,这又给人留下一个疑问:此杜审言真是唐代大诗人杜甫的祖父、初唐著名诗人杜审言吗?梁章钜之师李銮宣是相信的,他在《大龙湫石壁上有杜审言题名》诗中说:“想当神龙初,着屐肆游燕。必有惊人句,字字出百炼。何以诗集中,此题竟未见?”而吴鹭山则认为此杜审言是否即初唐诗人杜审言尚属疑问,理由是杜审言“足迹实未到过南方,于诗文中亦无只字提及。而雁荡在初唐时,实未显闻于世,道路阻塞,人力艰难,诗人亦必不可能来雁荡,留下题名。又就此题名字体来看,波磔拙劣,亦不像初唐人笔迹。依我推断,此五字题名,既不是初唐诗人杜审言,亦未必是伪托,当是出于后人同姓名者题记耳。”吴鹭山的看法虽有一定道理,但还是属于想象之词。他说杜审言“足迹实未到过南方”则更不符事实:武则天圣历元年(698),杜审言坐事贬吉州(今江西吉安)司户参军,从洛阳一路经两湖而至吉州,宋之问曾写诗以赠。湖南、江西亦属南方之地,怎么能说他从未到过南方呢?另,夏启伯在雪洞的题名署唐开元二年,只比杜审言贬吉州司户参军的时间迟16年。且温州历史上也没有过“太守夏启伯”其人,可见夏启伯也是“外来的和尚”。夏启伯能来,安知杜审言就不能来?
此杜审言,彼杜审言,一人耶?两人耶?至今仍是一桩悬案。
第二个故事带点传奇色彩。说的是清康、雍、乾年间的一员武将陈伦炯,福建同安人,因父荫被任为皇宫侍卫,累官至浙江提督。陈伦炯文武双全,军务之外,常吟诗著文,并撰有著名的海洋地理学著作《海国闻见录》。雍正八年(1730),陈伦炯坐事谪任大荆营游击。他向往雁荡山已久,这回虽因贬官而至,但得以与名山亲近,也算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他在《灵异亭记》开头说:“雁荡名山,脍炙寰宇。余于去秋,岭南高凉,登吴明卿北山堂遗址,追思岘山流风,而谈洞天福地,慕想雁山胜概。不期是夏,因左阶而迁大荆,咫尺云峰,晨夕晤对,胡为囊思而今至,实有数存焉。”在他看来,这是天意。
雍正十年农历八月十二日,陈伦炯带了一小队士兵巡山,竹杖棕鞋而登奇峰怪石,按山志所标,步入灵峰古刹,向寺僧会觉打听附近前人勒石,会觉回答说已经彻底搜寻过了,没有发现有什么前人题刻。陈伦炯登上寺后茶圃,俯仰悬崖峭壁,群峰尽收眼底,觉得是个好地方,就和会觉说,打算在这里题词勒石,以表名胜。会觉很高兴,立马找人清除岩壁上的薜萝、苔藓,那薜萝、苔藓竟有3寸之厚。等清除过后,岩壁上显露出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:雁荡,字大盈丈。陈伦炯喜不自禁,为“志山之灵,事之异”,就在灵峰左侧筑小亭,命名为灵异亭,并作《灵异亭记》。他在记中感叹道:“噫,异哉!山灵隆替虽由乎天,而开塞阐扬实系于人。淹灭已久,岁时莫考,一旦而出之,事岂偶然?吾知雁山自兹而复盛矣。”陈伦炯发这番议论是有缘由的,原来雁荡山经明清之际的战祸,又加清初迁海令造成的灾难性后果,萧条已甚,虽在号称盛世的康乾时代,荒芜局面依然未改。陈伦炯断言雁荡山从此复盛,是他的美好愿望。只是这愿望的实现,还须待以时日。
第三件事说灵岩天柱峰壁的“天柱”两字摩崖。这两字刻在壁立万仞的天柱峰半腰绝壁上,字大无朋,有人说每个字有两米见方,也只是根据目测而已,究竟没有人上去拉皮尺量过。这样的绝壁,恐怕连猴子也上不去。字是楷书,有点呆板,但很庄重,和凝重浑庞的天柱峰的风格较为合拍,因此也没人说它不好。每次看到这两字,心里总是难解,连猴子都上不去的地方,谁能上去刻那么大的两个字?搭脚手架也显然不行,搭不了。查几种介绍雁荡山摩崖碑刻的专书,也不见著录。最近翻阅1934年4月上海西泠印社初版的《雁荡山一览》,中插一张照片,图上一男子,图下有说明文字:“山中人采石斛之装束,其腰下之藤为采石斛时必需之品。采者名仇家都,能书,天柱峰壁之‘天柱’二大字即为所书。”这张照片和说明文字算把这谜解开了:只有采石斛的人才能凭一根绳索下到天柱峰的绝壁半腰。但一个谜解开了,又派生出一个新的谜:这位能书、且能作如此大字的人,却是一个采石斛的山民,这两者怎么能统一在一起?快一个世纪前的人和事,打听都没处打听了。只好将这话权充无解之解:名山之中,必有不寻常之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