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方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。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,佳人难再得!”这首著名的《李夫人歌》是汉武帝的宫廷乐师李延年在武帝面前唱的,意在推销他的美女妹妹——后来备受汉武帝宠爱的李夫人。其后,“倾城倾国”就专用来形容超级美女。说美女可以倾覆一座城池,乃至倾覆一个国家,并非宣扬红颜祸水,而是说美也有一种震撼力。并非所有的美都有震撼力,比如小家碧玉,比如小桥流水,可使人赏心悦目,但不能使人震撼。能使人震撼的须是大美。
雁荡山水是一种大美。大在何处?数方苞概括得最是到位:“浙东、西山海所蟠结,幽奇险峭,殊形诡状者,实大且多……”大美难状,因此方苞干脆说“兹山不可记也”。清代大诗人江弢叔换一种说法:“欲写龙湫难着笔,不游雁荡是虚生!”“难着笔”,就是“不可记也”。其实,早在唐代,僧惟一就说过和方苞、江弢叔类似的话。据记载,惟一寻佳山水,得雁山而称叹,负薪老人过而笑曰:“我一生看山,意不自足,师果何所见而叹耶?”惟一作诗答之:
四海名山皆过目,就中此景难图录。
岭上逢个白头翁,自道一生看不足。
“难图录”的意思略同于“不可记”“难着笔”。在雁荡山面前,文字和绘画都显得有点力不从心。当然,说是这样说,还是有许多人努力用文字和绘画去表达雁荡山,包括上面提到的几位。从他们留下的文字中可以看出,不少人乍见雁荡山,都有一种强烈的震撼之感。
南宋状元王十朋,乐清东乡左原人。左原三面环山,梅溪奔流于其间,风景甚佳。王十朋诗中写左原山水的不少。又曾在乐清县城读书,县城有箫台山、丹霞山、金溪、银溪胜景和王子晉、张文君遗迹,王十朋读书之余颇得优游之乐。奇怪的是,他直到35岁时,才第一次来到离他老家最多一日路程的雁荡山。那是他第一次往杭州入太学,顺道经过。初见鬼斧神工的雁荡山,他十分震惊,作诗道:
家在梅溪水竹间,穿云蜡屐可曾闲。
雁山新入春游眼,却笑平生未见山!
王十朋向来以左原山水自豪,及至见到雁荡山,竟自叹此前从未见过真正的山。他在山中度过3天,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雁荡山,作《出雁山》诗:
三宿山中始出山,出山心尚在山间。
浮名夺我林泉趣,不及高僧一味闲。
王十朋年轻时用世心很强,是一个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人。这回往杭州入太学,就是奔着这个远大目标去的。可是在雁荡山的风光面前他居然有点犹豫了,可见雁荡山对他的震撼之大。
雁荡山风景的主要特点是雄奇。若论峰峦之秀,他山或有胜于雁荡者,而远古时代多次火山喷发造成雁荡山壁立万仞的奇峰奇嶂,动辄延展三五里,却是别处罕见。宋代诗人楼钥有诗道:“我游石门称胜地,未信此湫真卓越。一来气象大不侔,石屏倚天惊鬼设。”(《大龙湫》)石屏倚天,使雁荡山的气象大异于别处。魏源的名作《雁荡吟》也有句:“海市岳云何足异,回首洞天已森闭。泉事穷,石事始,灵岩灵峰插天起。一峰一峰千百峰,城廓堂防百十里……”以“城廓堂防”来形容雁荡山的峰嶂,的确能抓住此山的特点。此外,众多飞流直下的瀑布,以及登临纵目可见的东海波涛,也进一步衬托出雁荡山作为“海上名山”的雄奇。
雁荡山不仅雄伟,而且奇特。如何奇特?前人的诗文亦曾道及。一奇在它是一座巨大的石山。魏源《雁荡吟》说:“何山不奇泉与石,石不离土兮泉不离水。何故雁山天破格,肤去发髡惟骨岌!水尽空际飞,石尽天外立。”江弢叔从另一个角度说这座石山之奇:“雁荡无卧石,龙湫若悬河。”因此,“雁荡自奇,不附五岳;龙湫所注,别为一川。”二是奇在出奇不意。单论雄伟,泰山或不亚于雁荡,但泰山无遮无拦,抬头即见,不免少了点含蓄。雁荡山则不同。沈括说:“予观雁荡诸峰,皆峭拔险怪,上耸千尺,穷崖巨谷,不类他山,皆包在诸谷中,自岭外望之,都无所见;至巨谷中则森然干霄……”一座山是这样,一个景区也是这样。徐霞客写雁荡山灵岩:“绝壁四合,摩天劈地,曲折而入,如另辟一寰界。”人即便站在灵岩谷口,尚不知里头是何情景。这种深藏精华的手法,最易给人意外的惊喜。明人方上惠在《雁山记》中说:“山必以高显也,惟不自炫其高者乃奇,何也?以其奥而深也。深则所藏奇,所出奇,而所钟亦奇。奇则不穷而千变万化,人莫之知,故古今不得而测也。”沈括称“温州雁荡山,天下奇秀”,这个“奇”字不是随便下的。
也有未至雁荡腹地就被震了一把的,例如徐霞客。明万历四十一年(1613),徐霞客初游雁荡,他从台州方向沿温台古驿道而来,离雁荡山尚有20里,“登盘山岭,望雁山诸峰,芙蓉插天,片片扑人眉宇”。原来他是在盘山岭头居高远望雁荡山,这和在平地上远望完全不一样,这种视角上的优势能使雁荡山全方位进入视野,给观者的感受非常强烈。雁荡山的峰峦如无数高插云天的巨大莲瓣,而且仿佛奔腾着,向人扑面而来,极具动感。
与徐霞客同时代的画家兼作家王思任也是沿盘山岭入雁荡。他在游记中说:“过盘山岭,至绝岗岭,望见怪作矣。”王思任以“怪作”形容雁荡山,造语已甚奇特,又说“雁荡山是造化小儿时所作者,事事俱糖担中物,不然,则盘古前失存姓氏大人家劫灰未尽之花园耳”,比喻更见尖新。也只有以这样奇特的语言和尖新的比喻状写雁荡山,才能表达他的“震感”。薛冈不明此理,居然认为王思任“言雁荡,至比之小儿糖担中物”是矮化雁荡山,真是冤枉了季重先生。
说雁荡山雄奇,是就雁荡山的主要审美特点而论。其实,雁荡山可谓众美毕具,但众美之中一美独占鳌头,那就是最具震撼力的雄奇之美。